“这就要看他们是怎么想的了。”杨世醒挑开一簇梅花枝桠, 使上头的积雪轻振落下,“顾家暂且不提,楚家……可以稍微猜一猜。”
“稍微?”阮问颖不解地重复,“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楚峥平的举动可以有一个理解, 但这个理解对不对,目前还不能确定。”他道, 楚峥平是沛国公的名讳。“因为他们家的情况有些复杂。”
“杨士福要娶楚家女儿的事你应该知道, 倘若这位楚姑娘是楚峥平的嫡女, 那么后者在昨晚的举动不难理解,无外乎是给我那五哥投石问路, 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阮问颖微微一怔, 很快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不管楚端敏意愿如何,她和越宽王的亲事都已板上钉钉, 沛国公府成为了越宽王的亲家, 从而使得楚家在储位一事上有相争之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陛下共有五子, 分别是太子、三皇子、五皇子、杨世醒与七皇子。
其中, 太子默居东宫,情形无需多言。
三皇子端王生母早逝,由皇后抚养长大,母子之间感情不错,与陛下和杨世醒的关系也尚可,得封单字亲王, 有一块不大不小的封地。
七皇子高密王为贞妃所出, 虽年幼就已封王, 但为双字王, 也无封地,居于长安一隅。
剩下来的,就是五皇子越宽王和六皇子杨世醒。
在这五位皇子里面,剔除杨世醒,其余几人在储位相争的实力方面,还真是不好下定论。
照理,太子是最名正言顺的,可因为某些缘故,陛下对其一直神色淡淡,使得他的身份尴尬不说,前途也明暗未卜。
端王条件尚佳,虽然没有上中宫玉牒,但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后养子,还是陛下诸子里唯一的单字王,所得的地位宠爱只居于杨世醒之下。
不过他寄情山水,娶了一名八品采风官为王妃,常年游历在外,不管是性情中人还是聪慧内秀,都很明白地表现出了对于储位的无意相争。
七皇子高密王和她同龄,年岁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尚未成家立业,虽然为宠妃所出,并早早封王,陛下对其的态度也算和缓,但宫中有流言传,他之所以会以幼龄封王,乃是因为陛下对贞妃存有补偿愧疚之心。
据说,当年贞妃所出的二皇子曾在无意间惹恼了陛下,得了后者的呵斥,竟被生生吓死,贞妃哭得肝肠寸断,陛下也后悔不迭,是故在七皇子出生之后早早给其封了王,以示隆恩。
五皇子越宽王更不用说,生母比不上贞妃受宠,性情没有端王通达,封号和高密王不相上下,还因为生性风流而得过陛下的好几次申饬。
综述上言,这四人在尊位、荣宠方面各有长短,纵有相异也差不到哪儿去,但不管是谁都被杨世醒远远甩了一大截,即使他们全部加起来也没用。
换言之,如果没有杨世醒,对于这天下江山,四个人里谁都有一争之力。
难怪沛国公会在昨晚的宫宴上那般行事。
杨世醒得文师武傅悉心教导,协理陛下朝政,握有实权,他本身又极为聪颖,性通敏达,可以说是毫无欠缺,如果贸贸然从这几个方面下手,不仅很难有成效,还可能会反过来被他收拾掉。
不如另辟蹊径,拿旁余事项在他身上做文章。
比如她的亲事。
杨世醒在与她相处时向来不会刻意避嫌,只要有心就能打听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再加上帝后二人的看好默认,但凡是有些头脑的,都可以明白他对她的感情。
若将她的亲事说给太子,一来能引起陛下对太子的猜疑之心,二来能惹得杨世醒不满,以他的性情,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另嫁他人,一定会加以阻挠。
到时,不管这门亲事成与不成,她又最终嫁给了谁,他都会沾染上强夺兄妻的污名。
如此便可给其他人腾出空间。
阮问颖心念数转,越想越觉得余悸。
她在史书中看到过不少关于储位之争的记载,有白骨累累、血流成河的,也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清楚地知道,一旦涉及江山皇权,所有的亲缘情缘皆会不作数。
然而直到她亲身经历了,才明白过来,储位之争不是疆土之争,没有发号施令,也不必非要动真刀真枪,更多的是徐徐图之,犹如平静海面下的暗涌波涛,到处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光剑影。
可笑她还曾自负聪颖,觉得以她的身份家世和聪明才智,能帮助杨世醒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现在看来,她不拖他后腿就已经很不错了。
阮问颖心情复杂地想。
她的脚步在不知不觉中慢下,最终停留在一株红梅旁,望着枝头上面含苞欲放的花骨朵,怔怔出神。
杨世醒也跟着她停下来,同她一起看向雪压红梅的枝头,似在欣赏。
“不过,这也只是猜想。”他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徐徐开口,“楚峥平是一个俗人,没有破釜沉舟的魄力,因为自己的侄女就把整个沛国公府都搭进去这种事,他不一定有胆子做。”
“那他是为了什么呢?”阮问颖把目光投向他,“除了这个解释以外,他还能是因为什么缘故才在昨晚那般行事呢?”
“楚大姑娘虽然不是沛国公的亲女,但她幼失怙恃,被家中长辈照看着长大,就算与沛国公没有结下父女之情,想来也淡不到哪去。”
“且此等谋算若成,将来他即使不能成为国舅爷,也会有从龙之功,让楚家一跃升为外戚,有利无弊,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杨世醒挑了挑眉,似是对她这番言论颇感兴味:“那就算他是为了这个原因吧。”
阮问颖:“……就这样?”
他就这么轻易地改口了?没有别的话再和她分说?
她还以为他会说出一堆长篇大论,以说服她相信沛国公是另有所图告终呢。
“不然还能怎样?”对方反问,“左思右想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这样做?万一他只是因为单纯地看我不顺眼,想要搅浑这一池子水才这么做呢?”
“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不用去计较那么多。因为就算想明白了也没用,只要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接下来的准备是什么就行了。我管他是为了什么缘故。”
阮问颖:“……”总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但又哪里不对。
她干巴巴道:“你不会是因为懒得和我解释,才这么敷衍我吧?此等大事,怎么能不查清楚他人背后的目的呢?稍有一着不慎,可是满盘皆输。”
“嗯,你说得有道理。”杨世醒对她的话表示肯定。
“但——怎么说呢,如果这是一盘棋,那我现在已经占据了所有优势,不管他人如何筹谋,都改变不了最后的胜负,只能勉强拖延一点时间,一旦收官就是终局。”
“所以,我不觉得我需要多么小心谨慎。”
阮问颖:“……”
“小心驶得万年船。”她继续干巴巴地道,“你如此……自负,”她把“狂妄自傲”和“阴沟里翻船”这两句话咽下去,“当心功败垂成。”
杨世醒逸息一笑:“你就不能说点好的?”
他抬手捏起她小巧玲珑的下颔,以拇指指腹抵上她的娇嫩唇瓣,俯身弯腰,凑近她道:“怎么说我也是你未来的夫君,你身为我的娘子,如何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阮问颖早已习惯了他的亲密举动,但被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这般对待,即使园子里除了他们之外没有旁人,也还是忍不住升起一点害羞。
再加上他口中缓缓轻吐而出的“娘子”二字,更是心跳加快,容色生赧。
“我……我是在为我们的将来做打算,”她心神晕眩,答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你若是不小心一点,万一……我嫁给谁去?”
杨世醒满意地笑了:“我就当你这话是在表白心意吧,虽然还是不怎么好听,非要设想点不会发生的事情。”
接着,他稍稍收敛了一点笑,把抬着她下颔的手改为抚上她的脸颊,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柔皙肌肤处,对她温柔轻语。
“你放心,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但是你相信我,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会风风光光地迎娶你,让你成为天底下最令人艳羡的新娘。”
关于沛国公,关于顾家,阮问颖其实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
比如说把她许给太子一事,无论从哪个方面想都绝对不可能成真,即使陛下不把太子放在眼里,随便他娶哪家的女儿,也不会把她许给他。
因为首先安平长公主就不会同意,再然后是真定大长公主,接着是皇后。
她们一个是陛下的亲妹妹,一个是陛下的姑母兼岳母,一个是陛下的结发妻子,陛下但凡看重三人中随便哪一人的说法,就不可能会点头同意。
之后不管是出于补偿也好,还是原本的意愿也好,她都只会被转而许给杨世醒。
这是很容易想到的事情,她不相信顾语司和沛国公想不到。
所以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甘愿冒着惹恼大长公主、长公主、皇后,在陛下心中记上一笔的风险,都要在宫宴上当着众人的面提议这件事。
还有太后,为什么那么不同意她和杨世醒之间的亲事,即使被亲生女儿诘问了也不肯改口。
她知道太后不喜欢她,但是太后也不喜欢杨世醒啊,把不喜欢的两个人凑作一对不好吗?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最后,就是太后、顾语司、沛国公,这三个人、两家之间有什么关联吗?除了他们之外,在这件事的背后是否还有别人的身影,别人的打算?
这些问题都在阮问颖的心里堆积,让她感到隐隐的忧心。
但当她听闻杨世醒的安慰之语,听见他对她说的“你放心”、“相信我”之语,就什么忧虑都烟消云散了。
她的心情在一瞬间安定下来,犹如被白雪压枝的梅花,在日光的照耀下溢散出暖洋洋的香气。
“好。”她盈盈流转着眼波,对他绽开一个嫣巧的微笑,“我等你。”
第79章 什么岳母,还没成亲呢
杨世醒陪着阮问颖在园子里逛了好一会儿。
日头逐渐高升, 丛丛簇簇、枝头桠间的积雪开始融化,反射出晶莹的光芒,丝丝缕缕的梅香逸散开来,在似锦的繁花中浮动。
杨世醒没有询问阮问颖在太后宫里经历了什么, 但她还是把这些事主动和他说了, 并且因为对方先前的那几声承诺,她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太后为什么反对他们的亲事上面, 而是与他撒娇抱怨, 一面把玩着手里的暖玉, 一面轻声嘀咕。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和我娘的关系那么好, 却吝于我给予一份关怀亲近, 常人都说老人疼孙辈,怎么到她那里却反过来了, 对你我那么冷淡……”
“谁知道。”杨世拉着她避开一捧落下的积雪, “也许她就是纯粹不喜欢阮家人。”
“你又不是阮家人。”
“可我母后是,所以我也算是半个阮家人。”
阮问颖抿了抿嘴:“那她对我们家可真是深恶痛绝, 竟然讨厌到了这种地步。”
她询问道:“她和我们家有什么过节吗?除了与我祖母之间的龃龉、不同意我爹娘的亲事、不喜陛下对舅母的盛宠之外?”
杨世醒轻笑, 神色间似有不可思议:“这些还不算是过节?”
她道:“算。但这些过节的大部分前提都是她不喜欢阮家人,倘若我父亲不是阮家人,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般反对我母亲的亲事,之于舅母也是一样。”
“唯一能算得上是过节的,只有和我祖母,可是为着那点子陈年往事就把整个阮家都厌恶上, 也未免有些太夸张了。”
杨世醒负手在背, 与她并肩同行:“你也说了是陈年往事, 她二人都已近古稀, 若非有意透露,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又怎么可能会知道她们心里在想什么呢?”
阮问颖看向他,带有几分期盼地道:“你就不能猜猜?”
他轻飘飘睨了她一眼,继续在园子里信步闲庭地走着。
“我是皇子,不是道士,算不了命,怎么猜?”
她跟在他的身旁:“道士那叫推算,不叫猜。你不是道士,自然不能推算,但是可以猜啊。”
“那我也猜不出来。我又不是神仙,怎么能知道每个人的心里在想什么?你若真想知道,不妨去三清殿里请真人算上一卦,说不定就能解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