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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随安期末的时候,要跟他约法三章。
    “你不能过来,也不能给我打电话、发信息,连让人送宵夜都不可以。”
    她的理由也很有说服力。
    “你一来,我就想跟你说话,赖在你的身边,都没心思复习了!”
    “你会打扰到我的。”
    她是这么说的。
    宋仲行也乖乖听从指示。
    于是家里真的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屋里很静,也很暖和。
    简随安坐在桌前,头发扎成了马尾,一绺垂在颈侧,这是她复习太烦躁,自己挠的。
    其实也不是因为复习烦躁。
    她在想,她觉得自己有一点奇怪。
    明明嘴上说让他别来,可她心里又偷偷希望着他能主动来找她。
    这很怪,也很别扭。
    因为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她过去懂分寸、懂场合、懂怎么让自己看起来乖一点。
    可现在的她,就算嘴上说“别来”,但其实她自己也没有办法区分,哪一句“别来”是真的拒绝,哪一句是希望他听懂她没说出口的那部分。
    就像是自己把门关得太死,又怕真没人来敲。
    她想看书,却忍不住看手机。
    十分钟一看,屏幕始终安静。
    十一点一刻的时候,她终于笑了下,笑自己。
    “怎么办啊……”
    好在考试前还有一个周末,简随安私心给自己留了一天的时间出去玩,毕竟她这样安慰自己——留一天时间背书够了,提前两天背,会忘的。
    她深谙一寸光阴一寸金的道理,一大早就出去了,中午和朋友吃了烤肉,下午还打算去逛商场,买一条围巾。
    路过花店的时候,闻到了特别香甜的味道,她进去看了一眼。
    “茉莉?”她好奇地问,“茉莉冬天开花吗?”
    她朋友笑她:“现在科技发达了,上太空都行,更何况是冬天开花呢?”
    想想也是,简随安点点头。
    只不过接下来的时候,她都有点心不在焉,冬天的天坛有一点历史的静肃感,雪下得还不是很厚,小松鼠的踪影也很明显,简随安坐在长椅上,竟也有一只跑到她跟前儿了,也不怕人。
    她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然后她纠结了半天,发过去,问。
    “松鼠冬天不冬眠吗?怎么下了雪还往外跑呀?”
    他没有立刻回,当然,简随安很能理解,毕竟他不是什么手机不离手的人,也不是闲到时时刻刻等着回消息的人。
    但是他的电话打过来了。
    简随安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听了。
    “喂?”
    风刮过麦克风,她的声音被打得乱糟糟的,“你不在开会吗?”
    对面的他笑了一下:“嗯,开完了。”
    “刚开完?”她半信半疑。
    “你问的问题太复杂了,”
    他说,“我怕打字解释不清。”
    简随安愣了两秒,笑出声。
    “那你说呀,为什么它们不冬眠?”
    “有的冬眠,有的不。”
    “那这只不冬眠?”
    “可能是饿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也可能在找东西藏起来。”
    “藏起来?”
    “是啊,找好吃的,藏起来。”
    听着他在耐心地解释,简随安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他仿佛在哄孩子一样。
    “那你呢?”
    她忽然小声地问,“你吃饭了吗?”
    他没答,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却有种叫人心口发烫的亲密。
    “还好,比松鼠强一点。”
    “叔叔!”
    她拔高了音量。
    简随安有点气,觉得他好坏,为什么偏偏要逗她。
    果然,他的笑声从电话的那边传过来,听起来很是愉悦。
    她的耳垂有点热,公园里面的风一阵一阵吹过,游人一波波地在她眼前攘过。
    两个人安静了几秒。
    风有点冷,她把大衣领子往上扯了扯,声音轻得像雪落。
    “宋仲行……”
    “嗯?”
    “我是不是也该藏点什么?”
    “你想藏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又平稳,像位循循善诱的老师。
    “我不知道。”
    她犹豫了一下,回答。
    “也许是……一点想你的心情吧。”
    晚上,他来了。
    简随安好歹是要面子的,坚持着没让他坐在她身边,两个人保持足足了十米的距离。
    她一个人霸占了客厅的那张大桌子,书、笔记本、水杯、零食,一样没少,占得明明白白。直接把他挤到了沙发那里。
    刚开始,至少是前半个小时,一切都挺正常的。
    直到她突然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头靠在他肩上。
    “我要施法。”
    她说得郑重其事,“我要汲取你的智慧。”
    然后,像在印证那句话似的,左边亲一下,右边也亲一下。
    “这样才有灵感。”
    宋仲行无奈又好笑:“你这是在偷懒。”
    “哪有?这是……”
    她思索了一下,找了个词。
    “采阳补阴。”
    她用他平时训她的口气回他:“学习要讲究方式,讲究方法。”
    他被她这句招惹得彻底笑出声:“谁教你这些话的?”
    “书上看来的。”她扬起下巴,一副得意的模样。
    “元杂剧?”
    “哎呀你别说了!”
    她瞬间就被踩住尾巴,炸毛,恼羞成怒想跑。
    却被他一手握住。
    宋仲行把她的手按在掌心里,稍微一用力,轻轻一带,她整个人就坐他腿上了。
    她眯了眯眼,忽然道:“你在耽误我复习。”
    这就叫恶人先告状。
    “是吗?”
    宋仲行将手搭在她腰上,指尖轻轻摩挲。
    “那你刚刚过来亲我,是学习的必要环节?”
    “那当然,”
    她理直气壮:“实践出真知。”
    “哦……原来如此。”
    他恍然大悟一般,坦言:“是我不好,打扰我们安安同学的复习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
    简随安心里直发痒,心尖上那点火立刻噼里啪啦乱蹦。
    她瞧他这幅正人君子的模样就来气,心想,嘴上说着不打扰,手还在她腰上不挪。
    “那你还不放手?”她低声。
    “好。”他应下。
    手真的慢慢地松开了。
    可他松开的时候,那几根指头在她腰侧轻轻一划。
    像故意留下的尾音。
    气得简随安想咬他一口。
    她瞪眼看了他半天,最后开始耍赖皮。
    “不许把手拿开!我就是想亲你怎么了!”
    她一口气说完,抱着他不撒手。
    事已至此,索性也不用遮掩什么了。
    她把复习的书都搬过来了,两个人一起挤在沙发上,她平均每十分钟亲他一口,摸他一下,汲取智慧。
    但她显然不觉得这是她讨到了便宜,因为考完最后一场试的那天,她还在叹气。
    “哎……我太累了。”
    “我觉得我真的是太辛苦了,身心俱疲。”
    她说的有鼻子有眼:“我这几天都没睡好,一直在喝咖啡,熬夜,我感觉我都瘦了。”
    她得寸进尺道:“我要出去放松一下,花天酒地。”
    “花天酒地?”
    他笑了起来:“听起来挺具体。”
    “那当然。”
    她的声音轻快得很:“先大吃一顿,再唱歌,然后还要看电影!当然,晚上再去喝点酒啦……你会拦我吗?”
    “不敢。”
    “那你还笑?”
    简随安有些气馁,继续说:“那我真去啦?”
    “去吧。”
    他停顿了一下,“但是就酒要少喝一点,不能超过两杯。”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她“嘁”了一声。
    可心里已经开始乱。
    他越是这样子,她越是心慌。
    那种被彻底看穿的小情绪,像是被他一根手指捏着的丝线,轻轻一拽,她就整个人都绷紧了。
    于是她安静了好久,最后低声说:“其实我只是想……你问问我,去哪儿。”
    “我想你……更在意我……”
    她这句说得最小声。
    然后,
    她听见宋仲行轻叹了一口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简随安屏住呼吸。
    他的声音传来。
    “安安。”
    “嗯?”
    “你要去哪儿?”
    简随安一下子愣住。
    她没想到他真问。
    可她又支支吾吾起来了。
    “我……我……”
    她心跳得太快,忙着找回镇定。
    “我还没想好……”
    “要不,你带我出去?”
    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笑了一下。
    “行,那等我忙完,带你去花天酒地。”
    “真的?”
    “我保证。”
    宋仲行答应下来。
    不过,
    在花天酒地之前,还有一件事没做。
    虽然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去。
    房间宽敞,装饰得很温馨,沙发也舒服,简随安坐在他身边。
    她刚打完针,正按着小臂。
    对面的医生只看了他们一眼。
    就明白了。
    毕竟他看过太多家属,而真夫妻和不是太名正言顺的关系之间,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真夫妻通常会一前一后说话,有一点生活化的气息。
    可这两位……
    像上下级,也像监护人与被监护人。
    但他不会觉得荒唐,因为这类伴侣关系在这地方也不算稀罕。
    他很清楚,那些人前稳重、清廉的男人,在门一关的地方,都一样有人喊他们名字,哭哭啼啼地说“轻一点”。
    他见过更糟的。
    只是,心里会有点不是滋味——不是看不起,而是那种见多了的无奈,与一种带点讽刺的理解。
    人毕竟要有良心。
    医生递报告时,最后补充了一句。
    “激素水平略低,建议复查。饮食清淡,注意作息。”
    宋仲行颔首:“辛苦了。”
    于是医生便离开了。
    房间里,就只剩下两人。
    简随安一直低着头。
    在憋笑。
    宋仲行还坐着,袖口微挽,手指在报告单边缘轻轻叩着。
    她看了他一眼,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是不是以为你很坏?”
    宋仲行抬眼,眉目没动,只有嘴角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她靠近一点,继续笑:“他看你的眼神,就像是在说‘这人作风不正’。”
    宋仲行没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
    “他不知道。”
    她抱住他,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双臂绕着他的腰,声音在他胸口闷闷地响着。
    “坏的也是我。”
    宋仲行低下头,她的发梢蹭过他下巴,带着洗发水的甜味。
    他伸手抚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别这么说。”
    他知道她不是坏,她只是用坏这个词掩盖自己的喜欢与爱。
    因为在她眼里,坏代表着主动、敢要、敢碰触。她是在为自己的一切,爱他、服从他、迎合他找一个理由。
    他看着她,就明白她其实是在说:“我也想要这份罪。”
    所以他抬手,按在她的腰后,把她抱的更紧了一些。
    “你一点也不坏。”
    “坏的是我。”
    可她摇头,埋在他怀里闷声笑,像是在撒娇:“那你干嘛还要带我来?被人看出来多丢脸。”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那又怎样?”
    “看出来就看出来吧。”
    “我认得起。”
    寒假马上要到了。
    这种长假,她必然是要去他家里住下的。
    不过她心里还有一点不好意思。
    倒不是什么羞怯的腼腆,而是因为保姆。
    保姆也算看着她长大的,给她梳过头、喂过饭,知道她挑食、爱哭。而如今的她,跨过童年,青春,抱着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叔叔,在他的怀里。
    那是一种成长的羞耻感。
    所以,她便越发黏着宋仲行。
    因为他是她从小到大的安全感。
    窗外的天色正好,金色的夕阳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客厅的角落里,有一盆茉莉,碧绿的叶子。那是她买下的,她想明年夏天的时候,看见花开。
    她趴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头微微偏着,正好枕在他膝上。阳光斜斜照进来,细碎的光点打在她发梢,仿佛点着一层淡金。
    宋仲行正看着书,修长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字行之间有翻过的声音,很轻。
    他低下头,看见她正眯着眼,像那种午后太阳下打盹儿的猫。
    “困了?”
    “没有。”
    她懒洋洋地说,声音轻软,带着一点撒娇的气息。
    “我就想在这儿躺一会儿。”
    阳光从他的脸侧滑下,在她眼里化成一层柔光。
    她抬起手指,勾了一下他衬衫的下摆,仰起头,问道。
    “宋仲行,你是不是很喜欢我乖的样子?”
    他轻笑一声,指尖从她的鬓角拂过。
    “是。”
    “那如果我不乖呢?”
    宋仲行看着她,指尖顺着她的发慢慢抚下去。
    “那就更喜欢。”
    简随安笑了一下,那笑意像是被风轻轻拨开,露出一点心底的甜。
    她又趴回去,声音闷在他膝上,带着一点似嗔似喜的气息。
    “你骗人。”
    宋仲行没再辩,只是低头,看着怀里这团柔软的生气。
    他把书轻轻合上,压在膝边。书页阖上的声音,像是一声叹息。
    阳光正慢慢退下去,最后一缕金色落在她的睫毛上,闪着极细的光。
    她头发散开,几缕搭在他腕上。
    他没有挪开。只是慢慢伸出手,指腹一点一点抚着那几缕发。
    他靠在沙发上,半阖着眼。
    脑海里是她的笑,是她靠在沙发上、无意间抬头看他的神情。
    天真、倔强、笨拙地想取悦他。
    他喜欢她的每一种样子,安静、骄纵、胆小、狡黠、天真、妩媚……
    他喜欢她所有属于她自己的部分。
    她不必长大。
    他只要继续读着书,听她在腿上轻轻呼吸。
    于是,在这一刻的宁静中。
    他恍然承认,
    他这一生,最擅长的事,就是为所有的不该找到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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