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极北荒原, 春草已萋萋连天。
群山万壑披青绿。这青绿间,有一道穿着朱袍的孤影从山脚下走出来。
她走得极慢,不时地踉跄, 遥遥望去如同山水长卷里一点不慎的落红。
长公主牺牲了自己的战马, 丢弃了自己的盔甲和利剑, 只靠一柄短刀, 杀光了追兵。
魏宜华终于只身走出了燕然山。
她一夜未眠, 紧绷着精神赶路,深重的疲惫在看到日出平原的那一刻涌上四肢百骸。
眼前的原野一望无际, 齐腰高的绿草像奔涌不息的海浪。
边关路遥, 距燕然山足有三百里。
一匹良驹自拂晓跑至日暮,方可抵达。
其间, 飞禽野兽遍地, 偶尔能碰见时常迁居的小型游牧部族,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绵绵无尽的草野和长天。
而她没有干粮和水囊, 没有指南针与快马,唯独剩下一柄短刀,一双腿。
若想活着回到故国, 她便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向前。
走了一夜的腿肚子还酸胀着, 眼底有了些红血丝的魏宜华喘了口气, 咬紧牙关握住拳头, 再度迈开步伐, 一身决然,朝那遥不可及的草原彼端而去。
....
皇帝于春末咳血之后,身体便一日日地差了下去,一连数日闭门不出, 朝野上下人心浮泛。
越颐宁深知时间紧迫,立刻着手开展了对太子之死的调查,在极其隐秘的状态下进行。
谢清玉动用了谢家不为人知的暗桩和隐藏在世家大族里的探子,搜集来了有关太子之死的传闻,事无巨细。
沈流德和邱月白二人现在在京城周边的县镇任职,没有皇命不得擅自离任进京,帮不上什么忙。
没有信得过的女官协助,越颐宁便自己看完了所有上呈过来的情报,连着熬了两个大夜。
梳理完毕后,她联系了安插在宫中的耳目,开始不动声色地接触可能与当年之事相关的旧人。
起初的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
曾侍奉东宫的宫人们都成为了前太子的陪葬。皇帝这件事料理得实在干净,越颐宁只能在太子身亡前就被遣散或调离东宫的婢从里下手,试图摸到一些蛛丝马迹,然而,这些人要么一无所知,要么讳莫如深,都一副生怕惹祸上身的模样。
线索几乎断绝之际,一个看似无关的消息递到了越颐宁手中。
——宫中一位负责管理旧档、即将荣休的老文书,在整理库房时不慎跌伤了腿,需要静养数月。接替他的是其徒弟,而这位徒弟,早年曾受过谢家一份不大不小的恩惠。
越颐宁敏锐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
宫中文书库房,不仅存放着典籍案卷,也收存着一些关于各宫用度起居的零散记录,虽不涉及机密,却可能留下意想不到的痕迹。
她让那徒弟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留意任何与东宫相关,尤其是临近太子暴毙日期前的日常记录。
等待了数日,回报的消息却令人失望。
东宫相关的正式记录几乎被清理一空,剩下的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杂物清单。
就在越颐宁几乎要放弃之时,那名老文书的徒弟却突然带来一条新线索:一位姓苏的医女。
“这位苏医女并非东宫属官。”谢清玉向越颐宁概述他阅览的情报内容,“她原先在太医署当值,精于药膳调理。大约在太子出事前半年,因顾皇后忌辰将至,太子忧思过甚,食欲不振,陛下曾特地下旨命她每日为太子准备一道安神开胃的药膳汤饮,持续了约一月有余。”
“此事记录在太医署的寻常派职档中,故而未被清理。太子故去不久后,她便因家中母亲病重,请求出宫归乡了。”
越颐宁的精神陡然一振。
这是他们调查这么久以来,遇到的唯一一个近距离接触过太子日常饮食的宫人!
找到苏医女的下落费了一番周折。
她原籍京畿,但归乡后不久母亲病故,她便嫁到了距离京城百里之外的一个小镇。
那个小镇的位置恰好归属沈流德管辖,越颐宁动用了沈流德的人脉,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查到了她的确切居所。
为确保万无一失,越颐宁没有亲自前往,而是让沈流德派了一名绝对忠诚的心腹侍女,伪装成寻访故友的妇人,前往小镇。
几日后的黄昏,那名侍女风尘仆仆归来,带回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殿下,”侍女低声禀告,“奴婢见到了苏医女,她如今已是寻常妇人模样,起初十分警惕。奴婢按您的吩咐,并未逼迫,只闲聊了些宫中旧事,又留下些银钱说是故友接济。”
“她感念之余,才在送奴婢出门时,趁着四下无人说了一段话。”
“她说,太子殿下最后那段时日,心神损耗极重,她准备的药膳,殿下也常常只用几口。”
“她一直担心太子的身体状况,时常留心着东宫那边的动静。那日傍晚,她照旧做好药膳,送来东宫,却在门口碰见了和吴太监说话的太子长御。”
苏医女见太子长御亲自送吴太监出门,二人又站在檐下寒暄了半晌,心下称奇。她没有上前打扰,直到吴太监走后才拐出来,叫住了长御,这才知道,吴太监刚刚是奉皇上的命送了一碗汤来。
“她说,长御看到她手里拿着的药膳,直接遣她走了,说太子已睡下了,这膳也不必再送进去。她还有些奇怪,她的药膳一直都是这个时辰送来的,太子从未歇息得那么早过,未免太不寻常。”
“大抵是看出她的心思,长御多解释了一句,说太子今日心情不佳,一回宫就将殿里服侍的宫女太监全都赶到了外头。”
“她方才去寝殿瞧过了,里间灯火都灭了,唤人也没听到应声,想来太子殿下是提早睡下了,便未敢打扰,只把吴太监送来的那碗汤放在隔着屏风的外间,便轻手轻脚掩上门出去了。”
苏医女听罢,也只得告辞,端着原封不动的药膳回去了。
她心中虽觉异样,却也只当是殿下劳累所致,并未深想。
她万万没料到,次日清晨传来的,竟是太子暴毙的噩耗。
紧接着,东宫被下令封锁,所有宫人尽数投入大牢关押,陪同殉葬。
侍女说完,额角已经有了薄汗,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越颐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皇帝命人送去的那碗汤,太子根本没有喝。
既然如此,太子之死便与皇帝无关,至少与那碗汤无关。
皇帝没有毒杀太子。
可若不是那碗毒汤,太子又是因何而暴毙身亡?皇帝不惜处死所有可能的知情者,大动干戈至此,也要千方百计地遮掩太子的死因,目的又是什么?
白茫茫的迷雾散开了些许,却露出了更深的谜团。
自此,案情又陷入泥沼,不得寸进。
谢清玉与越颐宁谈话过后,不免又一次想起了谢云缨说过的线索,那第三个番外。
于是,他又遣人去找谢府二小姐,问了一问,话里用的是只有兄妹两人知道的暗号。
谢云缨这段时间都在发愁系统去了哪,她每天都会拨紧急呼叫,每天都是那个机械电子音在重复她早就听过几百回的话,她只能苦等。
压力山大之余,心里也慌,她只能将袁南阶找来陪她。
有袁南阶在的话,她还能稍稍安心一些。
这一日,她又将袁南阶约到了谢府里,两个人亲近之时,谢清玉的人过来找她,将这暗号夹在话里跟她说了。
谢云缨恍然,连忙从袁南阶腿上下来,一脸不好意思地和他解释:“是我大哥哥的人,找我有些事。”
“我先回房去给他找样东西,你在院子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袁南阶点点头,目光粘着她离去的身影,心里蓦然生出了些不舍。
一阵风过,梨花树簌簌飘落花瓣,清雪堆满了肩。
......他似乎越陷越深了。
明明他初时对谢云缨避之不及,现在却总忍不住想着她,若一日见不到她,便难免牵肠挂肚,书也读不进去,饭也吃不下去,当真是不成体统。
一丝羞愧爬上心头,却又夹杂着陌生的甜蜜。树下安静坐着的男人不知想了些什么,耳朵红了,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花。
谢云缨钻进屋里关好门,把那本《颐宁》从枕头底下找出来。
她前段时间睡前都要翻一翻这本小说,但最后几页一直是空白页,她便以为还要很久才能看到第三篇番外。毕竟,第二篇番外就是前不久才出现的,与第一篇番外间隔了很久,若是第三篇也如此,想来急不得。
谢云缨当时也有点气馁,后来便不怎么常翻书了。
若非谢清玉提起,她今天大抵也不会翻,不过他都找上门来了,她就帮他看一眼吧。
谢云缨漫不经心地将书翻到最后一页,陡然愣住了。
第三篇番外.......竟然出现了!
床边光线暗,她连忙捧着书坐到了窗边,细细一看,不免惊喜。
太好了!她的许愿居然真的灵验了!
这第三篇番外的主角,正是已故太子,魏长琼。
谢云缨翻了翻,只有两三页纸,她实在没遏制住好奇心,决定现在就把这篇新番外看完。
窗户半开,春风穿堂而入,将书页荡开,谢云缨便伸手按住一角。
「我叫魏长琼。中宫元后所出,是为嫡长。」
「年幼时的我懵懂无知,长大以后,我才渐渐得知我在世人眼中的模样。」
「我的父皇是文武双全的一代明君,治国有方;我的母后是前朝唯一的女将军,战无不胜。我的父皇深爱着我的母后,他们相爱的故事化作传说,流传于世,人人皆知。」
「而身为他们膝下第一个孩子的我,理所当然是皇帝的爱子,在四岁时就被封为东宫太子,享尽天宠。」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个人是谁。」
「我并不受父皇和母后喜爱。自我有记忆开始,父皇便极少来东宫看我,反倒是母后常常召见我,故而我每一次见到父皇,都是在母后宫中。」
「他来寻母后时,若是见到我,便会笑一笑,拉着我的手问些话,然后再让宫人抱我离开,只留他与母后二人独处一室。」
「有时,父皇和母后会在里面呆很久很久,凤仪宫的婢女会让傅母抱我回东宫。」
「有时,父皇很快便拂袖而出,而我则会被母后拖入殿中,挨一顿打。」
「很多时候,我不知自己为何而挨打。」
「年幼时的我对此唯一的体会就是疼。」
「很疼,太疼了,我受不住,只能哭着说我错了,即使我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因恐惧而本能地求饶。我求母后不要再打了,一声接一声的哀求,直到我不再能够哀求出声,母后才会停手。」
「母后打我时就像是一个失了神智的疯子,目眦欲裂。可她一旦停手,就会变回那个深深爱着我的母后。她颤抖着手,将我紧紧地搂在怀中,突然便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将我的半张脸都打湿。」
「母后并不时常打我,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宫殿里,尖叫着嘶吼着砸东西,将金银珠玉摔碎一地。」
「这样混沌的日子并不太长久,很快我长到了六岁,去了重华宫读书开蒙,慢慢懂了许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