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跟着陈伟。
两人男人,欢声笑语,带着酒气。
陈伟一进门就看见林晓阳,笑着打招呼:“晓阳你在啊?”
林晓阳眉毛跳了跳,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和不耐,却还是在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两个字:“陈叔。”
陈伟却浑然不觉,笑得更大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唉,好孩子。晓阳长这么大了,还这么懂事。建宏,你儿子可比你强多了。”
林建宏哼了一声,没接这话,只是抬手朝厨房方向一指,语气趾高气昂,像在使唤下人:“我要和你陈叔喝酒。你去准备一下。动作快点,别磨蹭。”
林晓阳没应声。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然后,他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的灯是老式的日光灯,嗡嗡作响。他拉开柜门,伸手去够最上层的酒壶——那是一个廉价的陶瓷酒壶,壶身有几道细小的裂纹,被谁摔过又粘起来的。
他把酒壶抱下来,放在灶台上,又从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两只缺了口的玻璃杯。杯底有陈年茶渍,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他用手指抹了抹杯沿。
接着,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碟剩的花生米——昨晚剩的,已经有点蔫了。他倒进一个小瓷碟里,用筷子拨弄了几下,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又抓了一把瓜子,撒进去,试图让桌面显得丰盛一点。
整个过程,他没说一句话。
只是偶尔,目光会从厨房门缝飘向客厅——那里,林建宏和陈伟已经坐下来,笑声粗哑,烟雾缭绕。陈伟正点烟,火光一闪,照亮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林晓阳的指尖在杯沿上停顿了两秒。
他忽然用力,把杯子重重搁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咔”声。
然后,他端起托盘,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没什么表情的面具,走了出去。
客厅里,烟味更浓了。
林建宏抬头看见他,皱眉催促:“磨蹭什么?快点倒酒。”
林晓阳把托盘放在桌上,他先给陈伟倒满一杯,再给林建宏倒满一杯。酒液在杯子里晃荡,泛起细小的泡沫。
倒完,他退到一旁,背靠墙站着。
陈伟端起杯子,笑着晃了晃:“晓阳也来一杯?”
林晓阳声音冷淡:“我不喝。”
陈伟哈哈一笑,没勉强,转头和林建宏碰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却刺耳。
林晓阳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刚才被杯沿硌出的红痕,眼神渐渐沉下去。
他转身,走向角落的小书桌,拿起作业本,坐下来。
笔尖落在纸上,却半天没动。
他忽然用力,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心底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林建宏端起酒杯,嘴角微翘,酒气熏得嗓子微辣:“哼,这老城区啊……你说说,许震东死了,也不知道他算哪根葱!我林建宏要是在那地方,早就翻身了,可偏偏……偏偏没机会!”
陈伟抿了一口酒,挑眉笑:“哟,你这口气,倒挺嚣张的嘛!死了就死了,倒像你亲手弄的似的。”
林建宏撇嘴,喝了一口酒,手拍桌子:“我亲手?哼哼,我倒是想!我比人家强多了!只是这世道不让啊!老子明明比那许震东灵巧,比人家勤快,可机会?连影子都没给我留一块!”
陈伟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嘴啊,真是得意得没边了!翻翻自己账本,好像全世界都欠你似的。”
林建宏摆手,酒杯晃得满桌都是酒光:“欠不欠我,我林建宏心里清楚!死个许震东,哼哼,原本我也能做点事情的!哼,人生哪有公平,反正别人走的路,我也得走得比他潇洒!哈哈!”
陈伟干笑两声:“潇洒?你倒是潇洒,不过……你说得对,这世道,得趁酒意抖抖威风。”
林建宏大笑,酒气熏人:“威风?哼哼,咱们小人物,也能得意得意气风发!死了死了算什么?我林建宏,还不怕个死?”
陈伟举杯晃了晃酒:“这世道,能活着就是赚到,碰上这种事,也不全是坏事。要是咱们小心点,谁知道还能捡个好处。”
林建宏轻笑:“你这人啊,总是能看到别人倒霉的好处……哼,我家晚星也是时候找个落脚处了。”
陈伟手里摇着杯子,脸上挂着笑:“建宏啊,听说你家晚星……这姑娘啊,也算个能干的。要不是这手脚利索,我儿子可不见得找得到这样的媳妇。”
林建宏半倚在椅背上,懒懒地挑眉,嘴角带着笑:“嗯?能干?呵呵,你也就这么说说,我女儿嘛……能干?我看倒是够闹腾的。”
陈伟笑着晃晃酒杯,声音压低:“啊?闹腾?你可别说这话,说不定你女儿闹腾得也挺有意思的。咱们两家要是一合计,我儿子可不就省事了?嘿嘿,你懂我意思吧。”
林建宏歪着头,笑里带着几分得意:“省事?哼,我也就巴不得她有个落脚处,不然整天在家折腾,家里也清净点。”
陈伟挑了挑眉:“那可就得看你女儿答不答应了。我这儿可不怕忙活,说到底,谁也不能替姑娘做主,是吧?”
林建宏干笑一声,抿了口酒:“哼,答不答应?总归巴不得她出去,我也没意见。你就去跟你儿子说,咱家这事就这么定了,大家心里都有数就行。”
陈伟“呵呵”一笑,把酒轻轻碰了碰:“那是当然,建宏,你放心,这事交给我,保证两边都舒服。”浩然说了,只要嫁过来,他保证不让她受委屈。建宏,咱俩喝了这杯,就这么定了!”
林建宏举杯:“行!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跟晚星说。”
灯光晃动,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笑声刺耳而沉重。
林晓阳捏断了手里的碳素笔。
“咔”的一声脆响,在客厅的喧闹里显得格外突兀。
笔身从中折成两截,墨水从断口涌出,黑色的汁液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混着突然渗出的血,染成一种暗红的黏稠。
锋利的塑料断口像小刀一样,悄无声息地割破了虎口皮肤。
血珠先是小小的,一颗,两颗,然后慢慢汇成一线,顺着掌纹往下爬,滴在作业本上,洇开一小块模糊的暗色。
他低头看着那道红。
血越流越多,热热的,带着一点刺痛,却远不如心口那股火烧得猛烈。
他的眼神渐渐冷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