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国庆节, 宁小北依约带着范侠和常乐蕴一起来到能看到陆家嘴夜景的丁家看烟花。
对于他们的到来,丁家的父母都表现出了极大的欢迎。本来国庆节要带的旅行团也委托给同行了。
丁妈妈一早就在家准备晚饭,丁爸爸则在厨房里给她打下手。
从日本带回来的索尼音响里放着喜气洋洋的音乐, 几个孩子们早早坐在客厅里,就等着八点钟一到, 烟火洒满整个浦江两岸。
丁哲阳手捧着冲好的橘子味果珍饮料,坐在宁小北的身边,脸红微微泛红,表情就跟喝了酒一般。
这是他长那么大, 第一次有那么多同龄人来家里玩。
以前在奶奶和外婆家住的时候, 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奶奶还算好,就丁爸爸一个儿子,对他这个孙子很是疼爱。不过奶奶身体不好, 他不能总是住在那里, 差不多每隔一个月就要去一次外婆家。
丁哲阳外婆所在的老式弄堂条件差得惊人,别名笼子里,外婆一家人全部挤在一间只有三十平米的二层阁内。
家里除了外婆、外公, 还有舅舅、舅妈、表弟, 另外还有离了婚又搬回娘家住的姨妈。
加上他,刚好七个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 他和舅舅、舅妈都是站着吃的。表妹和奶奶坐在床上吃。
睡觉的时候, 就需要把饭桌收起来放到门外。他和外婆,表弟睡在阁楼上, 舅舅和舅妈睡在床上,姨妈则单独睡一张双人沙发。沙发就紧贴着床沿, 有时候姨妈半夜一蹬脚, 能踢到舅妈的屁股。
笼子里的生活局促得可怕, 一早起来男人们排队出门上公共厕所,女人们则蹲在马路边接自来水刷马桶。舅妈和姨妈经常为了谁用了谁的梳子,穿错了谁的丝|袜而吵架。
邻里关系也是剑拔弩张,所有的煤气和自来水都是装在外面公用地带的,为了防止别人偷用自家的东西。每天烧好饭,舅妈都用会锁把灶头和水龙头给锁起来。但就是这样,邻居们还是各种纠纷不断。早年间为了丢失的煤球和柴爿经常打破头。
虽说这样的生活在日后想来,可能会怀念其中的各种烟火人情,不过在年幼敏感的丁哲阳看来,却是实在太可怕了。
而且他知道,舅舅和姨妈都看他不顺眼,想不通他一个嫁出去女儿的孩子,怎么有脸跑回来和他们挤在一起住。
要不是妈妈每个月都寄几千块回来给外婆开销,他们对他那是根本不会有半点好脸色的。比他只小一岁的表弟也时常欺负他,抢走他妈妈从日本给他寄回来的零食和玩具。
那样的环境压根不可能带同学回来玩,跟别提跟别提他从小就没什么朋友了。
哪里都不缺像耿恩华这样的坏孩子,作为市重点的一中都是如此,普通小学的四小那更加多。
丁哲阳虽然寄人篱下,却是不缺零花钱的,经常被学校里的坏孩子骚扰。他不敢告诉老师,要是告诉老师,一定会被要求请家长,到时候全班的人都会知道他是寄住在亲戚家的小可怜虫了。
不过他倒是聪明,也知道趋利避害,所以一下课就往老师办公室里跑,就是为了避开那些人的敲诈。
一来二去,也不知道怎么就传出了他是马屁精的传言。
上了初中后,父母回国,丁哲阳也住进了新买的大房子,不过依然还是见不到爸爸妈妈,丁哲阳反而越发寂寞了。
预备班开学后不久,因为戴着一块卡西欧限量版电子表,丁哲阳就成为了耿恩华和他所谓兄弟的敲诈目标。
本来有闫冰如的庇护,耿恩华在校内还不敢拿他怎么样,但是闫老师被他爸爸举报而停职,最终被取消了教资后,耿恩华对他下手就越发肆无忌惮了。
这些事情,他的父母是全然的一无所知,他也不想让他们知道。
奶奶和自己说过,爸爸妈妈之所以在日本打工那么辛苦,开旅行社那么操劳,就是为了给阳阳更好的生活。他也只好继续三缄其口。
妈妈回国后不久,拉着他的手问他,在学校里和同学们相处的好不好,有没有特别要好的好朋友的时候,宁小北的脸一下子就跳入了他的脑海里。
聪明的宁小北,优秀的宁小北,人人都喜欢的宁小北
过去,他一直站在第二名的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是第一名,他是第二名,明明他们应该才是最近的两个人,偏偏宁小北的眼里却从来都没有自己。
而那个黑不溜秋,读书成绩差得一塌糊涂的小黑皮,却胆敢越过那么多人,坐在高贵的王子身边,勾着他的肩膀,和他说说笑笑。
他想说,宁小北,看看我,看看我呀。
宁小北没有望向他,而是带着范侠一起升上了一中。
他曾经以为,整个四小里,只有他和宁小北有资格进入一中。他绝对想不到,那个开学第一天穿的跟香港流氓一样的皮猴范侠也可以做到。
为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想明白了,
因为宁小北。
他是宁小北的朋友。
宁小北对待朋友都是很好很好的,一开始是范侠,后来加入了同桌林子颖,就连原本二班的常乐蕴都成为了他小团体中的一员。
他们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做作业,听说就连寒暑假都在一起,所以他们都变成了好学生,好孩子。
不像自己,就像是阴沟里的臭虫,只配一个人发烂,发臭。
阳阳,谁是你最好的朋友?
妈妈问。
宁小北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
如果他也成为了宁小北的好朋友,就能加入他们了吧。
他们可以一起变好,像范侠一样开朗,所有的老师都喜欢他。像常乐蕴那样多才多艺,女生们对她又是嫉妒又是羡慕。
可是宁小北,你为什么不多看我一眼,我想做你的朋友啊,宁小北
然后,他最不堪的一幕就被他心中的神看到了。
从车棚里飞奔出来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挖空了。
冷风呼呼地吹进空荡荡的胸腔,把他那些狭隘,恶毒的心思都摊开在了秋日的阳光下面。
他不敢想象宁小北在得知他对同学做出那样的事情后,他会怎么想象自己。
他觉得自己恶心,肮脏,恨不得立即消失在世界上。
谁知道,他今天居然会坐在自己的身边,和他一起看烟火呢?
手肘不小心碰到了身边人的胳膊,丁哲阳吓得差点要跳起来说抱歉,而对方只是抬了抬头,回以微笑。
今天谢谢你。在工人新村可看不到烟花,每年我们都要坐车到南京路,然后走到外滩去看,那真是人山人海,都不知道究竟是看人还是看烟火。
人多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一路上的公用厕所那都是人满为患。
去年国庆节他们三家一起逛街看灯,明明已经走到外滩了,范侠却突然闹起了肚子想要上厕所。这时候路上都是人群,公共厕所全部爆满,就连临时厕所的门口都排满了人,无奈只能原路返回。
从外滩拨开重重人群往回足足走了三站路,六个人跟充军似得,各个走的汗流浃背,最后赵景闻终于找到一家带厕所的肯德基,带着范侠冲了进去。等他解手完毕,谁也没力气再往回走了。
宁建国干脆买了两个全家桶,大家吃完回家了事。
别说看了,烟火的声音都没听见一声,真是郁闷死了。
今年就不一样了,丁家的这扇窗户简直就是VIP观景位,在这里吃着丁妈妈做的外国料理,喝着果珍,听着音乐等待烟火升起,简直是无上的享受,完全不逊于他日后借着出差的便利在波特曼顶楼看日出。
而且据他所知,这栋老式公寓日后也会成为上海知名网红打卡点,为了拍摄里面的雕花楼梯和别致的几何形装饰走廊,无数网红蜂拥而至,几次被居民投诉到电视台。
自己能够提前二十年享受直击百万美景的体验,想来还真是划算啊。
你要是喜欢,每年都可以来的
丁哲阳看着正对面的窗户,开心地说道。
哇,你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
宁小北打趣道。
我是说真的,你天天来都行。
丁哲阳忙不住地点头,生怕宁小北不信。
他以前很不喜欢这扇窗户,只要一回家就会迫不及待将窗帘拉上。
窗外的霓虹越是灿烂,灯火越是辉煌,他就觉得越是孤独,就连落在地板上的影子都被衬得寂寞又悲怆。
他拉上窗帘,拿过小板凳,坐在门边,听周围人家的响动。
虽说老房子的隔音很好,但是坐在门口,还是能听到楼道里各种代表人气的声响。
来来往往的皮鞋落在小块黑白瓷砖拼出来的走廊里,发出滴笃滴笃的声响。女人的皮鞋要被男人的声音来得清脆,如果是小孩子跑过,还会伴有尖叫声。
再过一会儿,皮鞋声逐渐少了,电梯间那边的声音逐渐传来过来。钢索滑动的声音,铁栏栅被打开又关上,关上的时候,会发出呯一声。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害怕地把脑袋缩进膝盖里,唯恐长得像女鬼一样的女人一下秒出现在门外,把他家的大门拉开。
夜深了,整栋楼逐渐安静下来。
他走进厨房,烧开水,泡方便面。吃完面,他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门,到楼下去倒垃圾。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楼梯间的更是晦涩不明,少年匆匆地跑到楼下,又匆匆地折回。
他害怕这栋楼,害怕这里的电梯,楼梯,还有电梯管理员。
他觉得这栋灰色的大楼就是一栋恐怖的魔方大厦,这个正对着万丈霓虹的窗口才是大厦真正的入口。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居然会那么开心地坐在这里,不但妈妈和爸爸都在家,身边还有那么多小伙伴。
丁哲阳双手捧着杯子,小声地抽了抽鼻子,镜片后的一双眼睛泪汪汪的。
范侠你干嘛啊?你吃的骨头不要扔到我这里。
常乐蕴说着,把鸡翅膀的骨头扔到范侠面前的骨碟里。
常乐蕴和他们两个处久了,逐渐暴露出了本性,时常对着范侠呲牙咧嘴。宁小北后来知道她当初第一次到宁家做客,那弱不胜风的样子原来半是不好意思,半是装出来的。
女人真是麻烦。
范侠嗤了一声,继续埋头啃鸡翅膀。
噗
一想到二十多年后,眼前这两个人居然还谈过恋爱,宁小北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觉得特别可乐,简直就是一对欢喜冤家嘛。
不过一想到他们两个最后没能在一起,宁小北心里又是觉得惋惜,但是却带了一丝庆幸,但是又庆幸什么呢
莫名的情感萦绕在宁小北的心头,他不自觉地皱起秀气的眉,都没有注意到一边丁哲阳也正在愣愣地望着他。
砰!
突然一阵巨大的声响从范侠斜后方炸起,吓得丁哲阳脖子都缩了起来。转身一看,一朵巨大的红色镶金边的烟花从江对面的东方明珠电视台上升起。
开始了,烟花表演开始了。
宁小北放下筷子,转身冲着厨房喊道,阳阳爸爸,阳阳妈妈别忙了,快出来看烟火呀。
来了。
将最后两道大菜端上桌子,丁哲阳的父母分别在桌子的两侧落座。阳阳爸爸兴致很高,还开了一瓶日本清酒,给自己和老婆满上。
砰!
乓!
礼花一朵接着一朵升起,红的,黄的,金的,紫的,蓝的,银的。像火龙吐珠,如蕙兰绽放,似游龙狂舞,好似神女持彩练,以陆家嘴的夜空作为幕布,不断幻化出绚丽多姿的缤纷花卉。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开始,在孩子们惊讶的目光中,东方明珠最上方的两颗球也开始朝外吐出金色和银色的烟火,配合着电视台本身的灯光,空中如柳絮飞残铺地白,塔身则是桃花落尽满阶红。
哇,那些后面的房子的屋顶上也在放烟花。
范侠哪里还吃得下饭,双手撑在窗台上,对着江岸对面的一幢幢大楼指指点点。
簇簇星光纷纷灿烂,煊煊腾腾如花翻锦,几个孩子忍不住鼓起掌来,周围人家的窗户里不断传来叫好声。
低下头,街道上也是到处红旗翻飞,孩子们挥舞着小国旗追逐打闹,大一点的则拿着各种充气玩具,大家笑着,闹着,到处都是欢乐的海洋。
三刻钟后,最后一朵礼花熄灭,这场盛大的宴会终于落幕。
范侠转过头,看到丁哲阳贴着宁小北站着,忙退了两步,将他挤走,挽着小北的胳膊说道,老大,要是天天都有烟花看就好了。
傻话,天天放,不要钱啊。
宁小北笑着拍了他一下。
丁哲阳看着他俩的互动,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了无比的勇气,走到宁小北另一侧,拉着他的胳膊笑道,小北,寒假我们还能一起玩么?
啊?
宁小北没先到他会这么说,倒是愣住了。
是啊,小北,小夏,回家告诉大人,等天气冷了,叔叔阿姨带你们去南京泡温泉呀。
丁哲阳的爸爸丁凯刚才多喝了两杯,脸上红通通的一片,笑着冲宁小北他们说道,我和阳阳的妈妈多少年也没好好休息过了,往年过年的时候,也是我们做旅游的生意最好的时候。
今年我们打算给自己放个假,带上阳阳,自己开车去周围逛逛。一部中巴能坐不少人呢,你们也去吧,带上家长,一起热闹热闹。
丁哲阳的妈妈笑眯眯地给小北碗里夹了一块鸡米花。
难得儿子交到朋友,他们今天也非常开心。
他们夫妻其实也已经注意到了,自从搬进新家后儿子的心理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但是他们的工作实在太忙了,一直没有时间好好照顾他。
新来的班主任隋老师,年纪不大,倒是很有责任心,和原来那个只会死要钱的闫冰如截然不同。
上个月月底,隋老师和他们面谈了一次,说注意到丁哲阳最近越发沉默了,问他什么原因也不吭声,可能那才是导致他学习成绩退步的最主要的原因。